作者:李想明
整理办公室时,翻出了一铁盒的粉笔头、一个存着早期PPT的软盘,看着如今教室希沃上那个3D河流地貌动画。这四十多年的教具变迁,像一条无声的时光之河,而我对《河流地貌》这一课的讲授,正是这条河床上最清晰的沉积序列,记录着教育理念的侵蚀、搬运与沉积。
一、粉笔与“下蚀”
八十年代,我初登讲台。教学工具是“一支粉笔,一块黑板”。讲“河流地貌”,尤其是抽象的“下蚀、侧蚀、溯源侵蚀”时,是一场纯粹的“意念构建”。
我凭借记忆与练习,用白色粉笔清晰的勾勒河流轮廓,标注侵蚀方向。我画得力求精准,讲得力求透彻。那时,我的全部精力都用于“下蚀”——在教学内容的坚硬岩层上,依靠个人讲解与板画,为学生开凿出一条深邃而规整的知识河床。课堂是安静的,能听见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,以及学生们埋头记录的窸窣声。世界的地理是丰富多彩的,但在我的课堂上,它暂时只有黑白两色。
那时的我,精力旺盛,课堂如奔涌的山涧,带着一股开拓的锐气。我的“下蚀”,那是一种青春的力量,目标明确,一往无前。
然而,我渐渐发现,仅有深邃的河床,水流会显得急促而单一。学生记住了概念,却难以与脚下的大地产生联系。我的教学,需要“侧蚀”。
二、PPT与“侧蚀”
新世纪后,多媒体教室如春笋般出现。我还记得,第一次用PPT上课,课题依旧是《河流地貌》。我兴奋地将虎跳峡、荆江、黄土高原的静态照片投射在大屏幕上。色彩斑斓的影像,瞬间冲破了黑板四角的边界。
课堂的样貌随之改变。当真实的景观取代了我的粉笔简图,学生的惊叹是发自内心的。我不再是唯一的讲述者,而是引导者。我指着荆江的九曲回肠问:“如果河流有生命,它在这里是青年、中年还是老年?” 答案纷繁,但最终都指向了“侧蚀”与堆积作用。PPT这种工具,让我的教学从“深度下蚀”转向了“侧向拓宽”。知识的河道变宽了,它开始接纳图片、案例乃至学生初步的联想。课堂不再只是听讲,有了更多观察与讨论。这是教育理念的一次重要“侧蚀”,我意识到,教学不仅要传递知识,更要连接生活。我从一个知识的开拓者,慢慢转变为学习环境的营造者。
三、AI技术与“溯源侵蚀”
近年来,技术浪潮奔涌。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的浪潮扑面而来。尤其是在方子高中这几年,面对这些新概念,我这个老教师没有选择固步自封,而是要继续奔腾。我怀着好奇与谦卑,向年轻同事请教,一点点尝试将简单的AI工具融入课堂。再讲《河流地貌》,我已能用生动的模拟动画,让一条河流在几十秒内完成百万年的演化。将一条河流从涓涓细流到壮年期、老年期的全过程,动态地、立体地复原出来。
教室里的学生,他们不再是被动的观看者,而是主动的创造者。他们争论着水流的方向,当亲眼看到自己“制造”的牛轭湖时,那种通过亲身实践获得的狂喜,是任何观看都无法替代的。
然而,技术的极致便利,反而促使我进行一场教学的“溯源侵蚀”。我问自己:“教育的源头在哪里?是这些炫目的技术本身吗?”显然不是。
四、奔向新质课堂的“河流”
从粉笔的“下蚀”到PPT的“侧蚀”,再到AI技术的“溯源”,我的教学手段变迁,正是课堂从“知识本位”走向“素养本位”的生动注脚。今天的“新质课堂”,其“新”不在于技术的炫目,而在于它终于为“因材施教”、“启发探究”这些古老的教育理想,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实现路径。其“质”,在于从关注“教了什么”到关注“学生经历了什么思维发展”的质变。
我的守望即将告一段落,但我欣慰地看到,教育的河流,正以崭新的姿态,奔腾向前。